“拳頭——握緊，再松開，讓血水從手里滴下來，有力一點，對對，過——”監視器前，前一天剛拍完夜戲、四點睡下的網大導演程程，展現出了鋼鐵俠般的毅力，穿梭于整個片場。
天色陰沉，風雨欲來，在相鄰而望的另一座城樓上，另一個古裝劇組同樣在緊張的拍攝中——今天的天氣決定了只能拍室內戲。
并不十分蕭條，但也很難談得上十分熱鬧，這是來到橫店后的第一感受。
五一前夕的橫店影視城，游客遠未到高峰期。高墻巍峨的秦王宮前，不少穿著漢服的古風愛好者來到《羋月傳》中“羋月乘車的早朝路上”打卡。景區出口的IP衍生品店里，古裝、影視周邊、伴手禮等一應俱全。不時有好奇的游客舉起手機拍攝片場，或是試圖靠近一窺究竟，被工作人員攔下。
據橫店影視城官網劇組動態公告顯示，目前共有27個劇組正在拍攝中。橫店開機率是影視行業的晴雨表。由此看來，雖不比2015年-2016年動輒七八十多個劇組同時開機的盛況，但比起去年底只有十幾個劇組開機的谷底，多少呈現出“回暖”跡象。
而細究這份名單，目前正在橫店開拍的大劇包括江疏影、王凱主演的《孤城閉》，范丞丞、程瀟主演的《靈域》等，大劇占據比例不足20%，其余還有一些中等體量的網劇電視劇等，網絡電影比例超過50%，網生內容占絕對優勢。“網大救橫店”之說，并非空穴來風。而現場走訪多位一線影視從業者得出的結論，更證實了這一點。
影視行業的狂飆突進與減速拐點都像年輪一樣在橫店身上留下了印記。這里是“影視基地第一城”，也是國內影視IP文旅開發最為成熟的小鎮。往來喧鬧的皆是外來客，凌晨，橫店終于安靜。
“橫漂樂與路”：“誰又能成為下一個王寶強趙麗穎？”
走進橫店鎮中心地帶，乍看上去似乎和其他國內城鎮相比并無二致，沒有什么高樓大廈，凌亂地散落著低樓層建筑和掘土機轟鳴的工地，KTV霓虹招搖，窄道上摩托見縫插針的停靠，燒烤攤隨處可見。
留心觀察，則會發現這個因影視行業而繁榮、并名聲大噪的小鎮，處處都銘刻著“影視痕跡”，夢想的光芒與現實的窘迫時時交錯，名利誘惑和地位落差近在咫尺，王寶強和趙麗穎由群演成為一線明星的傳說激勵著每一個“橫漂”，形成一幕幕《喜劇之王》式的黑色幽默：路邊的水果店名為“星探·水果社”，路邊的短租公寓名為“圓夢公寓”，最繁華的步行商業街名為“萬盛映象電影主題街”，居民樓下的廣告牌上滾動著“代制演員資料”字樣。
游客不是這里旅館的主要營收來源，劇組才是，拍攝周期半年以上的大劇組尤其受旅館老板們歡迎。同一家旅館大都被同一個劇組包下，在劇組朋友的關照下，記者得以住進他們的指定旅館，與其同吃同住深入體驗劇組生活。二樓貼著“《XX傳》領飯處”的公告，入住單統一印著“XX劇組”等待填寫。
街邊貼著一張海報，戲仿“摩西十誡”給出了“演員十誡”：“假若別人比你長得漂亮，不要悲哀不要生氣……不要忘記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教誨，愛自己心中的藝術，不要愛藝術中的自己。”
幾乎每個橫店常駐人口都有著和明星親密接觸的經歷。他們通常在拍戲間隙，夜間低調出行放松。有的明星還在橫店投資開店，拉動粉絲經濟。據當地一位店主表示，“趙麗穎和楊紫開的樂魚烤魚，韓東君開的咕咚密語，鄭爽開的小蛋殼炸雞，鄭愷和林峯合伙開的酒吧，杜海濤開的熊樣功夫面，都有很多粉絲去打卡。”
在距離有名的“橫漂大酒店”不遠處，有一家“橫店演員工會”，專門服務于“橫漂”群眾演員，定期發布劇組通告，截至2018年注冊會員人數累計超過3萬人，為劇組輸送演員達50多萬人次。步入其中，宛如走進一家養老中心：里面擺著一張臺球桌，一張牌桌，三三兩兩的群演在里面打牌，聊天，盯著微信群“趴活兒”，墻上貼著《演員通行證辦理流程》《演員公約》《工資查詢代發須知》。
工會發布信息顯示，群演分為片酬50元起一天的普通群演（多為背景）、150元至2000元的群特（前景演員）、150元至2000元的特約演員三個等級，還有跟組、武行、場務等特殊演員。淋雨、扮演尸體、抹血、剃光頭等需另加錢。據央視報道，其中日收入過4位數的不足一成。
在上述分類中，“武行屬于受傷率高達50%的高危工種。吊威亞、刀劍道具、爆炸、打斗這些基本都是他們完成的，最近有幾個劇組有人送醫院了。”一名武指表示。“橫店開機前全劇組都會燒香禱告求開工大吉，真的不是開玩笑。”
“橫漂”臨時演員人數則從另一個維度反映著影視行業的熱度。一位入行十年的場務表示，2016年前后的鼎盛時期，橫店每天出沒著上萬名群演，而現在大概只有幾千人。“我們的生活和心態跟建筑工地沒什么兩樣。項目開工有活，就從老家過來，沒活，就散了。”對大多數群演來說，這就是一次次糊口謀生的“工地搬磚”。位于食物鏈頂端的明星則負責撐起這座華廈。
在拍攝片場，穿著鎧甲的群演橫七豎八躺倒一地休息。在雨季，鎧甲在浸水后尤為沉重。當問及在橫店租公寓的價格時，群演小西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我有一個朋友，之前租的單間大概是四五百一個月吧，是那種除了床墊什么都沒有的房間。上千就是特別好的了。”來自湖南的他有張清秀的臉，不善言辭。為什么要做群演？“為了……夢想吧，喜歡吧。”
網大救橫店：“船小好調頭”
在橫店，有一個特殊職業“看景人”，從業者會把自己的電話號碼貼在景區。金華人老邢是其中的一員，“我是兼職干這個的，現在的活兒不如以前多了。劇組搶景的事兒也少了。”
影視劇投資資金與拍攝周期直接成正比。一部大劇除了為橫店創造龐大的就業機會，拉動當地GDP數字以外，也在無形中為其增添了IP價值。投資一億到幾億之間的大劇，例如《羋月傳》《如懿傳》《延禧攻略》等，對橫店的實景娛樂業務帶來了極大推動作用。橫店影視城甚至還針對想過戲癮的游客開設了微電影業務，幾百到幾萬價位，最快制作流程半小時即可“夢回大清”。
但從去年到今年，基本都是投資幾百萬的網絡電影在橫店唱主角。負責為劇組定食宿處理雜務的生活制片阿星，去年下半年見證了一個“投資八千萬劇組的停機”，他雖然才20幾歲，但浸淫影視行業已久，在正式出道前，他都是跟著師傅跑劇組的。“最近半年我呆的劇組基本上都是網大，一般就拍個十多二十天，因為它投資小，也好回本，船小好調頭嘛。”經紀人小可經常來到橫店探班自家演員，同樣證實了上述說法。
對比數據來看，廣電總局發布的備案公示顯示，2018年10月，全國備案劇同比下降近40%，2019年第一季度，備案劇總數為239部，相比去年同期減少13.41%。今年4月19日，有關部門再度重申“限薪令”：全部演員總片酬不得超過總成本的40%，主要演員不得超過總片酬的70%。
去年稅務風暴后，限薪令從反復重申到落地執行，是去年下半年開機影視項目銳減，今年略有回升的原因之一。“當時很多明星還處于觀望狀態，不愿意自降身價，因此推了很多工作。但市場是非常現實的，觀眾很快就會遺忘沒有作品的演員。今年明星都接受了這個現實，也更好談價格了。
現在的行情是，國內一線演員一部戲含稅片酬不超過3500萬。”某明星工作室策劃對記者分析道。限古令也同樣對橫店項目開機率造成了一定影響。
那么，為什么是網大救橫店？早年“一窩蜂捉妖”的網大以蹭IP、打低俗情色擦邊球而起家，經過一段時間的野蠻生長，已逐漸轉向規范化精品化方向，頭部網大“比90%的院線電影賺錢”，為寒冬下的影視公司帶來了小陽春。
《2018中國網絡視聽發展研究報告》顯示，2018年1月1日至10月31日，網絡大電影備案數量為2141部，1030部上線，768部中途流產或無法上線，預計2018年全年網大總數為1373，較2017年縮減27%。在上線網大中，96.2%的影片選擇了獨播，95%的影片在優愛騰三大平臺上線，其中動作、懸疑、愛情、奇幻類流量占比77.8%。
馬太效應在網大市場尤為顯著，頭部網大公司如淘夢，占愛奇藝2017年上半年分賬票房的40%，2018年5月愛奇藝出品的《靈魂擺渡·黃泉》分賬票房超4000萬，2018年11月淘夢出品的《大蛇》分賬票房超過5078萬，換算到院線電影約合1.65億票房。網大宣發也開始逐步對標院線影片。
在行業全面回暖后，“救橫店”的將是誰？或許，將是網大、網劇等網生內容的共同發力。“網生內容一定是未來的主流趨勢。”制片人老許認為。（以上受訪者均為化名）
【來源：娛樂獨角獸 作者：Mi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