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說過去兩年,大國博弈還集中在貿易、科技領域,那么近兩年,海運正悄然成為新的焦點。
從李嘉誠出售港口資產,引發輿論風波;到前段時間,美方宣布對中國船舶加收特別港口費、隨后中方宣布反制,圍繞港口的國家博弈正在愈演愈烈,港口的價值也正在被重估。
正因如此,中國近年來在港口建設上持續加碼。而這輪港口建設的重心,不再只集中于沿海,而是轉向了內河。
中國為什么要重押內河港口?
中國,是當之無愧的海運大國。無論是港口數量,還是貨物吞吐能力,都穩居全球前列。
根據交通運輸部數據,2024 年中國港口貨物吞吐量達到 176 億噸,集裝箱吞吐量達到 3.3 億標箱,連續多年穩居世界第一。在全球貨物吞吐量排名前十的港口中,中國足足占據了八席。
然而,如果把目光從傳統的貨物吞吐量、碼頭數量,轉移到中轉集拼、高附加值服務等領域,就會發現,中國港口的競爭力還有待提升。
比如港口的周轉效率,就是繞不過去的關鍵指標。
在新加坡港,一艘 2 萬標箱的貨輪靠港,從靠岸到離港,一般只需 20 個小時以內,幾乎不需要排隊。
而在中國大部分港口,同樣噸位的貨輪要排隊 2.6 天以上,光是等泊位,就要付出每天數萬美元的費用,相當于多付了一支船員隊伍和兩個物流班組的工資。
對制造企業來說,貨物晚到一天,工廠就要多壓一天庫存,多承擔一天倉儲和物流費用,交付周期也會延后。不僅增加了運輸成本,更可能錯過交付窗口期,影響客戶信任,進而影響企業的競爭力。
全球供應鏈數據監測機構 Resilinc 在報告中指出:港口擁堵,已成為影響中國制造企業準時交付與產能調度的主要瓶頸之一,尤其在出口鏈條中最為突出。
因此,今天的港口已經不只是貨物的中轉站,更是全球供應鏈里,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重要節點。它牽動著生產與交付的節奏,甚至直接關系到一國制造業的全球競爭力。
全球港口的競爭邏輯,也早已演化為系統效率的比拼。在這場效率戰、協同戰中,中國需要新的答案。
近年來,國家已經開始重新布局港口發展路徑,從 " 單點建設 " 向 " 系統布局 " 轉型,從 " 靠海吃海 " 走向 " 河海協同 "。
2024 年 6 月,交通運輸部發布《關于新時代加強沿海和內河港口航道規劃建設的意見》,明確將港口從單點建設轉向系統布局,要求海河統籌、港航協同,推動港口與航道共同升級。
同年出臺的《關于推動內河航運高質量發展的意見》也提出,要構建 " 安全、便捷、高效、綠色、經濟 " 的內河運輸體系,強化長江、珠江、京杭運河等干線通道能力,培育億噸級港口群,推動形成規模效應。
內河港口的優勢,正在被重新發現。
最為顯著的優勢就是成本低。在水路上,一條 5000 噸級的貨船,只需要 5 個船員就能操控,把滿載貨物從武漢運到上海,基本不需要中轉。
而如果換成陸運,運送同樣重量的貨物,可能至少要配置 100 輛 50 噸級重卡、超過 200 名司機與調度人員,還要沿線安排中轉站、維修保障,油耗也要翻幾倍。
而從靈活性的角度看,內河港口像是覆蓋全國毛細血管,雖然不如海港那般顯眼,但卻能將貨物流通的觸角,延伸到內陸每一座城市、每一條產業鏈的末端。
近年來,內河航運的發展規模,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壯大。不僅內河港口數量穩步增長,貨運量也逐年增加。
2024 年,全國內河港口的貨物吞吐量達到 61.39 億噸,同比增長 10.5%;內河港口泊位總數達到了 16,906 個,萬噸級泊位比例持續上升。內河航運集裝箱吞吐量首次突破 4,040 萬標箱,占比接近全國的五分之一。
這些數字背后,折射出一個清晰的信號:中國港口的建設重心,正在從沿海,悄然向內陸水網轉移。
內河港口,正在成為全國物流系統中最關鍵的拼圖之一。
內河港口,連通的不只是水路
一提到 " 港口 ",我們的腦海中可能會立刻浮現出蔚藍的海岸線、林立的塔吊,靠岸的遠洋貨輪,以及碼頭上整齊堆疊的集裝箱。傳統印象中,港口似乎只屬于沿海城市。
但事實是,中國的大多數港口,其實并不靠海。
2024 年全國港口泊位總數為 22,219 個,其中 74.2% 都分布在內河。這說明中國每十個港口中,至少有七個都是藏在江河湖泊之間的內陸港口。
這些內陸港口,通過連接縱橫交錯的水路,共同編織出一張張從沿海向內陸腹地延伸的運輸網絡。
一提到中國物流,人們的第一反應往往是被稱為 " 基建狂魔 " 的高鐵、公路。但真正承載著大宗貨物、低成本、遠距離運輸任務的,仍然是水路,尤其是內河航運。
2024 年,全國水路貨運量達到 98.11 億噸,其中 49.53 億噸通過內河航運完成,占比超過五成。雖然從貨運總量上看,水路運輸只占 16.9%,但在貨物周轉量上看,它的占比高達 53.5%。這說明,越是遠距離、重負荷的運輸,越依賴內河航運。
隨著內河航道的建設不斷完善,內河航運還在釋放出更多能量。
2024 年,我國內河億噸大港數量升至 23 個,是 2012 年的 2.3 倍;貨運量達 49.5 億噸,是 2012 年的 2.2 倍,貨物周轉量更是達到了 2.2 萬億噸公里,增長近三倍。
放眼全球,具備如此規模和穩定性的內河航運體系的國家屈指可數。
在美國,盡管有貫穿南北的密西西比河水系,但每年冬季都有長達四個月的結冰期,無法通航。而且,密西西比河河流水位極易受到氣候干擾。2023 年,一場美國中部地區持續數月的干旱,就導致了密西西比河 1.8 億噸貨物滯留河道。
那么歐洲呢?法國萊茵河 - 羅納河水系不僅通航里程短,只有約 1900 公里;年貨運量也僅有 5 億噸,不及中國內河航運的二十分之一。
至于印度,雖然理論上擁有 14.5 萬公里水道,長度超過中國,但多數為自然河道,航運集中度低,幾乎沒有系統調度能力。據《印度時報》報道,印度水運在全國貨運體系中占比僅為 0.1%。
而中國的內河航運體系,早已建成以長江、珠江、京杭運河為骨架的干支聯動網絡,實現了全年通航,還能與鐵路、公路等多種運輸方式高效銜接。無論是大宗散貨,還是集裝箱運輸,都能穩定運行、統籌調配。
你可以把其他國家的內河航運看作鄉間小路的大巴,路線少、班次少,還常常因為天氣而停擺;中國的內河航運,則是一條全年無休的水上高鐵,把成本、效率、穩定性都做到了極致。
內河航運和內河港口的意義,遠不止運輸本身。
《2024 中國海港城市港口經濟發展報告》指出,2023 年海港城市的港口經濟增加值達 6.2 萬億元,占相關城市 GDP 的 13.4%。中國海港城市一、二、三產業中港口經濟的占比達到了 15%、22%、8%。這意味著,港口經濟所帶來的產業協同,將會重塑城市的經濟結構。
上海臨港就是代表性的案例。作為上海港的重要組成部分,臨港片區除了貨物集散地之外,還嵌入了集成電路、人工智能、航空制造等戰略新興產業的核心環節。
五年多來,這片區域的規上工業產值年均增長超 34%,其中人工智能、智能制造、集成電路年均產值增長超 38%。截至 2024 年,臨港片區已簽約 679 個重點項目,總投資超過 7300 億元。
雖然這個案例聚焦的是海港,但實際上,內河港口同樣具備這樣的潛力。
尤其在當前全球產業鏈面臨重構、物流安全愈發重要的背景下,內河港口不僅能為內陸制造業帶來更穩定、更低成本的運輸路徑,也為中西部城市與下沉市場打開了 " 通江達海 " 的出口。
讓內陸也能 " 通江達海 "
誰說只有沿海城市,才能擁抱世界?
依靠內河港口,越來越多遠離大海的內陸城市正打破地理限制,搭上全球物流的大船。這不僅重塑了貨物的流動路徑,也帶來了產業升級的新機會。
就拿長江航運來說,它作為全球內河航運的 " 天花板 ",已經連續 20 年穩居全球內河貨運第一。
2024 年,長江航道貨物吞吐量高達 40.2 億噸。隨著航道不斷升級,如今萬噸級的大船可以常年直達安慶、武漢等長江中游城市,這些原本偏居一隅的內陸城市,借助內河港口,一躍成為了區域物流樞紐。
重慶果園港,這座地處西部腹地的港口,曾經只是普通貨運節點,如今卻成為了中國西部最大的鐵水公多式聯運港。港區作業能力高達 140 萬標箱,2023 年貨運吞吐量也突破了 600 萬噸。
當一艘集裝箱貨物的輪船從重慶出發,它可以經果園港搭乘 " 渝申快線 " 順流而下,直接抵達上海洋山港,再駛向東南亞、歐洲,無需中轉裝卸,運輸時間也壓縮了將近三分之一。
更值得一提的是運輸效率的提升。如果按噸位粗算,一艘 5000 噸級的集裝箱船,相當于 100 輛 50 噸重卡的運載能力。但操作這艘船,僅需幾名船員和港口自動裝卸系統協同完成。
對制造業占比較高的內陸城市來說,內河港口的崛起的意義,不僅在于提升運輸效率,更帶來了整個城市的產業升級。
數據顯示,從 2020 年到 2023 年,中國港口物流市場的規模從 2.3 萬億元增長至 2.8 萬億元,年均增長 6.7%。增長背后,是港口經濟帶來的產業生態集群。
江蘇,就是 " 靠江吃江 " 的典型代表。別看它地處東部沿海,但真正適合建港的深水岸線并不多。因此,江蘇干脆轉身擁抱長江,投身于河港建設。
從南通到南京,江蘇長江沿線幾乎港港相連,織出了一張高密度的內河航運網絡。其中,蘇州太倉港,在 2023 年的吞吐量突破 6 億噸,甚至超過了不少沿海港口。它也是全國唯一按 " 海港標準 " 建設的河港,航道、管理、海事服務全面對標洋山港等大港。
依托太倉港,蘇州迅速崛起,為全國第二大工業城市。
長江航線不僅成就了太倉,也帶動了沿江的南通、鎮江、揚州等城市的產業發展。這些城市根據當地產業基礎,發展出了各具特色的制造業集群,有的主攻高端裝備制造,有的布局新能源材料,彼此間錯位發展、分工協同。
整個江蘇省每年要運輸的大量化工品、制造業物資,正是通過這張密集的港口網絡高效流通到全國乃至全球。這條圍繞長江建成的 " 水上高速 ",串聯起工廠與市場,也把江蘇制造穩穩嵌入了全球供應鏈版圖中。
如果說江蘇是長三角區域內河港口推動制造業升級的樣板,那北方的濟寧,就是傳統碼頭城市向現代物流樞紐轉型的代表。
2024 年,濟寧依托京杭大運河,港口貨物吞吐量躍居全國內河第一,不僅被納入國家重點港口,也帶動了一整片區域的產業聚集。
圍繞港口,濟寧已經搭起了一個年加工鋼材 50 萬噸、倉儲和貿易能力也在 50 萬噸級別的鋼鐵物流基地,把原來零散、效率低的運輸環節攏成了一張高效的網絡。能源、建材、裝備制造這些產業,正在運河沿岸加快布局,一個面向中原、連接南北的水路門戶正在成形。
港口的現代化,不止停留在碼頭和航道上。濟寧通過 " 濟港通 " 智慧港航平臺,已經為 4200 艘船、6500 輛車和 400 多家客戶提供服務,車、船、貨的狀態一目了然,調度也更高效了。
像濟寧這樣的城市,還有很多。對那些不靠海、不臨空、甚至沒有高鐵主干線經過的內陸城市來說,內河港口往往就是它們為數不多能 " 連通世界 " 的窗口。
內河港口建設,帶來的不止是物流效率的提升,整座城市也有了在全國產業地圖上重新定位的可能性。
結語
" 水通南國三千里,氣壓江城十四州。" 千年之前,杜甫曾如此描繪水路通達的盛景。
如今,這些江河湖港依舊奔流不息。只不過它們承載的,早已不再是鹽糧絲綢,而是環環相扣的全球供應鏈與現代物流網絡。
內河港口,正在重塑整個國家的產業地圖。
中國城市,曾因靠海而興,如今也正憑江而起。新的發展機遇,正在這張密集而低調的內陸水網中,悄然浮現。
來源:星海情報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