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 12 月,朱雀三號火箭點火升空的那一刻,藍箭航天的工程師們緊盯著屏幕——火箭成功入軌,但在返回階段,一子級偏離著陸點約 40 米,墜毀在回收場坪邊緣。
回收失敗了。但這次 " 失敗 ",恰恰標志著中國商業航天正在試圖跨越一道關鍵門檻:從單程發射到可回收復用。
這個門檻背后,是一個更大的轉折。2026 年,中國商業航天站在了歷史性拐點上。
1、政策破冰:從 " 摸著石頭 " 到 " 按圖索驥 "
拐點的標志性事件,是 2025 年 11 月國家航天局印發的《推進商業航天高質量安全發展行動計劃(2025 — 2027 年)》。這份文件首次明確:商業航天企業可以獨立申請頻率和軌道資源、可以承接國家航天任務。
業內人士的評價很直接:制度障礙掃清了。
過去,商業航天被視為國家航天的 " 補充力量 "。現在,它被明確為國家航天體系的 " 重要組成部分 " ——身份的根本性變化。承擔技術創新、市場開拓、產業帶動的多重使命,意味著商業航天企業終于有了 " 名分 "。
資本市場的反應更直接。
2025 年,商業航天賽道累計融資近 200 億元,同比增長 32%。藍箭航天、中科宇航等頭部企業 IPO 進程提速,多家機構預計 2026 年將迎來商業航天企業上市潮。上交所修訂科創板上市規則,明確支持 " 具有關鍵核心技術、市場認可度高 " 的商業航天企業加快上市。
已有 20 多個省區市出臺了涉及商業航天的產業政策。同年 11 月,國家航天局商業航天司正式成立,這是商業航天首次獲得獨立的管理部門。國家創業投資引導基金也正式啟動,總規模 1000 億元,重點投向航空航天等硬科技領域。
然而,真正讓行業緊張起來的,是一場圍繞 " 天上資源 " 的搶奪戰。
今年 1 月,中國向國際電信聯盟(ITU)提交了 20.3 萬顆衛星的軌道和頻率申報材料,是此前申報總數的數十倍。這個數字背后,是一個殘酷的事實:近地軌道最多容納約 17.5 萬顆衛星,而全球申報總量已遠超上限。
在 ITU" 先到先得 " 的規則下,頻軌資源爭奪已進入白熱化階段。對未來十年產業格局的提前卡位,已經開始。
值得玩味的是,這場 " 搶座位 " 游戲的底氣,來自發射能力的實質性提升。
2025 年中國完成 92 次航天發射,創歷史新高,其中商業發射 50 次,占比 54%,入軌商業衛星 311 顆,占比 84%。谷神星一號、雙曲線一號等民營火箭的成功發射,證明商業航天企業已具備規模化發射能力。
2026 年開年,這股勢頭依然強勁。
1 月 19 日,長征十二號運載火箭在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成功將衛星互聯網低軌 19 組衛星送入預定軌道;力鴻一號飛行器完成首次亞軌道飛行試驗;谷神星一號海射型遙七運載火箭以 " 一箭四星 " 模式為天啟星座擴容。
從年度數據看,商業航天確實在 " 起飛 "。但政策破冰之后,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2、產業落地:從 " 造火箭 " 到 " 搭生態 "
回到朱雀三號那次 " 失敗 " 的回收。
火箭可回收復用技術被視為航天降本增效、邁向規模化的關鍵——一級箭體成本占 70% 以上,若能回收再利用,可大幅均攤發射成本。這是藍箭航天首次挑戰火箭入軌回收,雖然回收失利,但邁出了中國可回收火箭實戰的重要一步。
這 " 最后一步 " 的難度,遠超想象。
而在浙江嘉興的藍箭航天智能制造基地,另一種 " 提速 " 正在發生:自動化立體倉儲系統將零部件出庫時間從 3 分鐘壓縮至 30 秒。
別小看這 "30 秒 "。它的背后,是一條日益成熟、自主可控的供應鏈體系。朱雀三號研制所需零件多達十幾萬個,需要全國超過 600 家供應商協作,覆蓋新材料、精密制造等領域。從 "3 分鐘 " 到 "30 秒 ",意味著整個供應鏈的響應速度和協同效率都在質變。
商業航天作為新質生產力的典型代表,正推動全產業鏈創新,勾勒出一幅 " 天上有星、陸上有箭、海上有船、地上有鏈 " 的產業生態圖景。
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二期主體建設已過半,預計春節后進入設備安裝調試階段。三、四號工位專門設計可發射更大直徑與推力的火箭,預計 4 個工位能達到 60 多發的年發射能力。海南已吸引超 700 家航天企業落戶,初步形成火箭鏈、衛星鏈、數據鏈的協同生態,2025 年以來文昌接待游客超百萬人次。
北京亦莊集聚 180 余家商業航天企業,商業火箭企業集聚度達全國 75%,形成覆蓋運載火箭、衛星制造、航天新材料等環節的產業鏈條。" 火箭大街 " 整合亦莊現有產業資源,讓產業生態實現 " 上下樓即上下游 "。
這種 " 產業聚集 " 的價值,在于協作效率的提升和創新成本的降低。當一家火箭企業的工程師,可以 " 下樓 " 就找到材料供應商討論技術改進,整個產業的迭代速度就會加快。
然而,商業航天的想象空間,遠不止于 " 造火箭 " 本身。
1 月 12 日," 力鴻一號 " 完成亞軌道飛行試驗,返回艙中搭載的航天輻射誘變月季種子順利回收。太空環境為培育抗病性更強、花期更長、花色獨特的新品種開辟了全新路徑。衛星遙感助力精準農業;空間微重力環境開展太空育種、生物醫藥研發——應用場景正在不斷拓展。
太空旅游新業態也在萌芽。1 月 22 日,穿越者公司公開展示商業載人飛船 " 穿越者壹號 ",船票預售 300 萬元 / 張,目前已簽約十余位付費游客。2028 年,該飛船可將乘客送至 100km 的 " 卡門線 ",體驗 5-10 分鐘失重。
但真正爆發更快的,是低空經濟場景。
據中國民航局預測,2025 年市場規模將達 1.5 萬億元,2035 年有望突破 3.5 萬億元。無人機配送、空中出租、應急救援——低空空域開放正在催生新商業模式。
美團無人機已在深圳、上海、北京、香港、迪拜等 6 個城市落地,累計完成超 70 萬單配送,深圳平均配送時長 12-15 分鐘。億航智能 EH216-S 已實現 " 四證齊全 ",成為全球首款合規運營的無人駕駛載人航空器。2025 年 7 月,沃蘭特航空簽署 17.5 億美元大單,采購 500 架 eVTOL 用于東南亞空中出租服務。
低空經濟的爆發,根本原因在于政策、技術、需求三者的疊加共振。
過去,低空空域審批流程復雜、成本高昂,大部分空域處于 " 凍結 " 狀態。現在,隨著空域分類管理改革推進,越來越多低空空域被釋放。同時,電池能量密度提升、自動駕駛算法成熟、通信導航系統完善,讓低空飛行從 " 概念驗證 " 走向 " 商業應用 "。
從這個角度看,低空經濟的爆發有其內在邏輯:空域管理改革和技術成熟度提升的共同結果。
3、投資研判:在熱錢與冷靜之間
2026 年商業航天的投資機會,集中在四個方向:
一是國產大飛機產業鏈。從發動機、航電系統到復合材料,每一個國產化突破都意味著市場增量。中航發動機、中航電子、中航機電等產業鏈核心企業已開始受益于 C919 放量。航空制造業技術壁壘高、認證周期長、客戶粘性強,一旦進入供應鏈體系,就能獲得長期穩定訂單。
二是低空經濟基礎設施。eVTOL 制造、低空飛行管理系統、空域監測設備、起降場站建設——這是從零起步的萬億級市場,需要大量基礎設施投入。參考民航業發展,基礎設施建設往往先于應用場景爆發。誰能提前布局低空經濟的 " 水電煤 ",誰就能在未來競爭中占據先機。
三是衛星互聯網應用端。發射火箭、組網衛星固然重要,但真正商業價值在于應用——車聯網、物聯網、海上通信、應急救援。衛星互聯網的邏輯類似于 4G、5G 網絡普及:基礎設施建好后,基于網絡的應用和服務才是真正賺錢的方向。
未來這 20.3 萬顆衛星將深刻改變生活:普通手機可在海洋、深山、沙漠等信號盲區直連衛星;自動駕駛可獲得全天候高精度定位支持;應急通信在災害導致地面網絡癱瘓時,衛星網絡能成為最后 " 生命線 "。
四是綠色航空。電動飛機、氫能飛機、可持續航空燃料——在 " 雙碳 " 目標下,航空業綠色轉型已成全球共識。國際航空運輸協會承諾 2050 年實現凈零碳排放,這是技術壁壘高、政策支持強、長期回報可觀的賽道。
然而,風險不容忽視。
技術迭代快、盈利周期長是商業航天的兩大核心風險。這個賽道的邏輯完全不同于互聯網,不可能靠 " 燒錢換增長 " 快速做大規模。火箭的每一次發射、飛機的每一架交付,都需要經過嚴格測試和認證。從研發到量產,往往需要數年甚至十年以上時間。
此外,政策落地進度、國際供應鏈穩定性、市場估值透支都可能影響投資回報。商業航天企業估值需要在 " 技術先進性 " 和 " 商業可行性 " 之間找到平衡。過高估值可能透支未來成長空間,過低估值則無法反映技術創新的價值。
但無論如何,2026 年的中國商業航天,正從 " 高不可攀 " 變成 " 可以算賬的生意 "。
產業的崛起就在眼前。當朱雀三號的一子級墜落在距離著陸點 40 米的地方時,工程師們已經在分析數據、準備下一次嘗試。這種 " 失敗了再來 " 的節奏,或許才是商業航天真正的常態。
來源:財經無忌
